随便一说

《说佛》一书，附录里有弘一法师编订的“格言别录”，里面录有学问类、存养类、持躬类、敦品类等八类型的数多格言。这些格言一条一目地累复于眼前，我到比较没有兴趣看了。觉得满眼都是道理，反而看不进道理了。我比较偏爱看书中页边的手迹，又看字又读字，道理也就容易接受了。

一些诸如“立志如大山，种德若深海”，“事能知足心常惬，人到无求品自高”之类的警句，比较空泛，又是常见的格言类型，就不多提了。

会心当处即是，
泉水在山乃清。

这句初读前半句，有点半明不明的感觉，读过后半句，再仔细品一品，立刻就有“会心”之妙了。想象一下山中泉水，清洁又清凉，那种沁人心脾的舒服劲儿，怎么样呢？与会心处同出一辙吧。所以这句格言，我是很喜欢的，越品越有味道。泉水出了山，离开了大环境，那么水即使清无杂物，但那种由内而外的意境已经缺失了，成了没有灵性之水。“会心”也是如此，灵性很重要，心有灵犀焉，可遇不可求。

不近人情，举足尽是危机；
不体物情，一生俱成梦境。

人情，人与人之情，无情或寡情之人，与安身立命的外部大环境不相融合，危机四伏，必易引发横来之祸。这第二句的“物情”，让我思考。什么是物情？怎么体物情？我想，物情实际也是人情的衍生物，如庄子所说“物我合一”。物情是世态情理，也是需要以人为本的。“体物情”，我想，应该归根到“惜福”二字。不体物情者，必不知欣赏，也不知珍惜，没有真实的情感投入，自然也无法得到真实的回报。南柯一梦，人间数十年，白白浪费了光阴。法师少时即牢记“惜食，惜衣，非为惜财缘惜福”；宣扬佛法时，第一要谈也是惜福。珍惜二字确实是要心头时常提起的。

谦，美德也，过谦者怀诈；
默，懿行也，过默者藏奸。

有真才者必不矜才，
有实学者必不夸学。

这两句，都是教人认识他人的。我们都知道“过分地谦虚就是骄傲”这句话。我自觉个人也有过分谦虚的时刻，剖析内心，其实就是自我虚荣的不满足，使劲儿地谦虚一下，为的是更多地收到夸奖和赞美。目的不纯，为诈也。自觉也有默然的时刻，比如见到不平之事，默然处之，原因？怕也；比如遇到某种恩惠，默然受之，原因？贪也。或怕或贪或其它，都纵容或参与了奸。这确实是需要常常自省的。推己及人，识已识人。
矜才者，是怕见光露馅；夸学者，是怕被人看低，其根本还是自信不足。才学不真不实，脚跟不稳。对我们凡人来说，有一说一，有二说二的实事求是的态度，是最可取的；求真才实学的心和努力也是最可取的。

缓事宜急干，敏则有功；
急事宜缓办，忙则多错。

见事贵乎理明，
处事贵乎心公。

这两句，是教人处事的。这两句，还都可以引用到养育孩子上。比如，给孩子建立规矩，应该算是个缓事，是个长期的事情，宜急干，早早地灌输给孩子，该管的管好，不能因为它是长期的事情就拖之任之；和孩子发生矛盾冲突了，可算是急事，一方哭闹不停，一方火冲脑门，宜缓办，喘一口气，想一想再办，自然减少了冲动的不良后果。
见事，遇见事情或预见事情，明理自然“见”事见得清晰深刻，不会混乱糊涂；处事，需要决断，公心可使其公平合理。这些都是容易明白的道理。

警句格言，就写这么多吧。还想提一点法师在讲演录中的文字。

法师后来常自称“二一老人”。他说：“记得古人有句诗：‘一事无成人渐老’。清初吴梅村临终的绝命词有：‘一钱不值何消说’。这两句诗的开头都是‘一’字，所以我用来做自己的名字，叫做‘二一老人’。”

法师接着说：“诸位要晓得：我的性情是很特别的，我只希望我的事情失败，因为事情失败、不完满，这才使我常常发大惭愧！能够晓得自己的德行欠缺，自己的修善不足，那我才可努力用功，努力改过迁善！”这段话，确实很特别。我们普通人，为人处事多会求圆满，于是常常会在不够圆满之时，落入患得患失的情绪中，难以自拔。换个角度来看，求“失败”，自然得解脱。一事无成又如何？一钱不值有如何？人渐老，何消说？不说，不说，用功改过迁善。这真是个大智慧。

本书最后附录“李叔同诗集”。再摘一首，我曾经喜欢过的。呵呵，现在不喜欢了，不过读起来，那一声“呀！”还是好听得很的。

月夜
纤云四卷银河净，梧叶萧疏摇月影；
剪径凉风阵阵紧，暮鸦栖止未定。
万里空明人意静，
呀！是何处，敲彻玉磬，一声声清越度幽岭，
呀！是何处，声相酬应，是孤雁寒砧并，
想此时此际，幽人应独醒，倚栏风冷。